60年前的圈押惨案
我赶到办公室时,乔舒亚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了。我是一名记者,乔舒亚是我的老板。我知道他一定是又找到什么新闻噱头,所以才会急匆匆把我找来。
乔舒亚看了一遍最近的大事表,对我说:“荣莉娅,你负责这个,1942年7月冬季赛车场圈押事件60周年纪念。那是个有名的室内体育馆。60年前,数千个犹太家庭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在那里被关押了好几天,然后被送到奥斯维辛集中营用毒气毒死。你可以从寻找幸存者开始。弗兰克・利维或许可以帮到你。”
我开始在本子上做记录,乔舒亚喝了一大口咖啡,嘱咐道:“记住,不要多愁善感,不要耍花样,我要的是事实,真实的证据。愿意帮助你们的人会很少。因为法国人对这件事儿很敏感。毕竟当初是法国警察组织的屠杀,而不是德国纳粹。”
会议一结束,我就开始寻找资料。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有关圈押事件的信息,它就像一个秘密,被法国人深深地掩埋,无人提及。我感觉内心脆弱的东西被唤醒了,有一些无可名状的东西被激活了,成为了我的负担,紧紧压在心头。
回到家,我的丈夫伯特兰正在看电视,我问他是否知道赛车场圈押事件,他邪恶地笑笑“恭喜你,有了个好机会,可以告诉美国佬我们法国人的丑恶!你打算做什么呢?没人会感兴趣的,你们是白费劲!”我无语,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就是我的婚姻。我是个美国人,16年前,嫁到了法国。16年后,我和这个法国大家庭还是有些格格不入。而且,伯特兰也喜欢不分场合地让我难堪,让人们以为我是个高傲虚伪的美国佬,对法国充满抵触。我渐渐觉得快耍受够这一切了,尤其是知道他有一个叫艾米丽的情妇后。
伯特兰家族中对我最好的人是他的祖母玛玫,9个月前,她搬去了疗养院。伯特兰非常想搬进玛玫的老房子,但他从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去看望玛玫时,我的心里很乱,圈押事件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对玛玫说“你的老房子装修完会很漂亮。”玛玫挥舞着干瘪的手说“我太想念住在那儿的时光了。我还记得是1942年搬进去的!”我瞬间就惊呆了,为那该死的时间-“那房子原来的主人呢?”玛玫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摇摇头:“当时有一次抓捕行动,然后门房说有个房子空了,而且价钱也便宜,我们就搬进去了,那确实比我们当时住的房子好。”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那,你没想过会有人回来吗?”玛玫的嘴角剧烈地抖动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说话。
离开疗养院时,我有点恍惚,我忽然觉得那场关押事件不再是工作那么简单,它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是我生活的部分。我飞奔回老房子,来回地踱着步,60年前,有一家人在这里被捕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我努力想找些线索,但莫名的伤感淹没了我。
我打电话给伯特兰,告诉他这件事儿,希望他可以安慰我,帮助我,可他却冷漠地说:“那又怎样?我才不在乎谁曾经住在那儿。”
这些天,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恶心,就像是怀佐伊时一样。我冲到药店买了验孕棒,是的,我怀孕了。我坐在马桶上,气都不敢出。伯特兰会有什么反应?他一定会高兴的,他一直喜欢小孩子。一时间,我感到无比地快乐和幸福。
我订了和伯特兰经常约会的餐厅,伯特兰兴奋地等着我要带给他的惊喜,但当我说出”怀孕”两个字时,伯特兰放下了刀叉,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茱莉娅,我早就放弃孩子了,你知道我马上50岁了,我不想也不适合当爸爸了。”
看着他一脸的忧伤,我恨不得扇他几耳光,再踹他几脚,可是,我只能哭泣,他摸着我的头,不停地说着爱我。我,置若罔闻。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糟糕。我接到了公公爱德华的电话,我感到非常的意外。他是那种不可一世的人,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他说感谢我对他的母亲玛玫的关心,但是请我马上停止对老房子的调查。
这通电话Bi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觉得伯特兰一家向我隐瞒了~个秘密。这个秘密成为了一种动力,我决定去调查真相。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先前乔舒亚向我介绍过的弗兰克・利维。在我把老房子的地址递给弗兰克时,他说:“重现历史有时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会冒出很多让人不愉快的意外。知道了事惰的真相往往让人更难过。”
。
我点了头,然后得到了我想耍的资料:他们是斯达任斯基一家,圈押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女儿叫莎拉・斯达任斯基,有张照片,她长得很美。
我去了老房子,想看看装修施工的进展,可是莎拉的影像在脑海中不停浮现。这是她曾居住的地方,如果她活着,该有70岁了吧,但她怎么可能活着?
稿件还需要一些***片资料,于是我不得不踏上旅程,一站站走过圈押事件受害者曾走过的路。很多地方都已经被重建了,找不到线索,但集中营的旧址还在。我站在那儿,想象着莎拉和她的家人是怎样拖着沉重的双腿一路走向生命的尽头。
尽头?我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到现实里,伯特兰说如果我不打掉孩子,那么我们的婚姻也会走到尽头。黑暗瞬间包围了我。
回到家,医生告诉我,如果要打胎就尽快。我摸摸肚子,我的孩子现在只有豆子那么大,但我爱他,我是他的母条。
再次探访玛玫时,爱德华见了我。他故意避开玛玫,低声说:“我们谈谈吧。”我浑身发烫,想着他又会怎样阻止我的调查。可是爱德华发着抖,脸色惨白:“听着,茱莉娅,那家人被抓和我们没有关系。”我赶紧说:”当然,我从来没那么想过。”然后爱德华跌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他的样子可怕极了,裁一声都不敢吭,我知道那个秘密要揭晓了。
爱德华慢慢抬起头声音模糊地说:“那个女孩……她回来过,当时我只有12岁。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莎拉・斯达任斯基。”我惊恐地看着爱德华,他的脸扭曲着,不停地发蕾抖,他不再是那个傲慢的公公,而是一位沧桑的老人,一个背负着60年秘密的老人。
莎拉回来的那天,是爱德华开的门,他说莎拉冲进房间后用钥匙打开了藏在墙壁里的柜子,他们从不知道那儿有个柜子,然后是一股腐尸的气味,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蜷缩在柜子里,已经僵硬了。莎拉被爱德华的父亲和带莎拉来的一对老夫妇拖走,但是她又冲回来,跪在尸体前,呼喊着她的爸爸、妈妈,还有男孩的名字――迈克。然后昏倒了。
爱德华和他的父亲从那对老夫妇的口中得知,1942年7月16日,莎拉一家被抓捕了。迈克当时吓坏了,坚持不肯跟莎拉走,他要求莎拉把他锁起来。莎拉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也想保护弟弟,于是按弟弟所说把他锁在了暗柜里。但莎拉被送到了遥远的集中营。为了回来救迈克,莎拉想遍了办法逃跑,直到遇到了那对老夫妇才回到巴黎。但迈克死了,被活活饿死了。莎拉的父母也被杀害了,她失去了一切。
“茱莉娅,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有那样一个柜子,莎拉怕迈克被发现,把那个柜子藏得太好了。知道吗?莎拉恨我们,我们霸占了她的家,却没能救迈克!”说完,爱德华用手掌摩挲着他那苍老的脸,”莱莉娅,我的父亲非常内疚,莎拉走了后,他哭了很久。他只是想为家人找一个更好的住处。玛玫那天不在家,她太善良了,所以,我和父亲没告诉她。60年了,我们被那秘密压了60年。我父亲到死也没有提起过莎拉,但
我知道莎拉被那对老夫妇收养了,我父亲一直给他们寄钱,试***弥补些什么。”
“那么你想知道莎拉后来怎么样了吗?”我小心地问。爱德华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佐伊缠着我给她讲调查的进展,我告诉她这需要勇气,然后佐伊抱着我说:“那就来点勇气,做你想耍的事情,什么都别管。”
做堕胎手术之前,我躺在病床上翻看莎拉的档案,忽然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然后我推开护士,跑出医院。
那一天是2002年7月16日,圈押事件60周年纪念日,我保住了我的孩子,并决心永不失去他。同时,我将去寻找莎拉。
我按照爱德华父亲生前留下的汇款票据,找到了收养莎拉的那对老夫妇的家人。他们告诉我,莎拉离开巴黎后,就把自己封闭了,她没有再提起抓捕事件,没有再提起犹太人,甚至没有再说过巴黎,后来她干脆去了美国,结婚生子,然后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她觉得只有这样,才畿远离痛苦。
莎拉还活着,而且有了新的生活,多么美好。
老夫妇的家人最后给我的帮助是一张莎拉从美国寄回的明信片,那上面有她丈夫的名字。
在我去美国寻找莎拉之前,伯特兰又对我下了最后通牒,他提出了离婚,我没有挽留,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说:“那么和佐伊谈谈,离婚可以,但不能伤害她。”伯特兰惊讶地看着我说:“你真是铁石心肠啊。”我没说话,走进了浴室。
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我第一次不去考虑伯特兰,而是按我的意愿做出选择。或许我不爱他了,或许他不会离开我们,或许……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了莎拉的儿子一威廉。但结果却不是我想要的,莎拉去世了,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死于车祸。
威廉并不知道莎拉的秘密,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他,然后佐伊鼓励了我。她说其实玛玫早就知道了莎拉的事情,这让她也痛苦了60年。佐伊说莎拉的家人应该知道一切。
那不是一次愉快的碰面,显然威廉没办法接受一切,他的母亲是犹太人,他的祖父母死于屠杀,舅舅被母亲锁在柜子里活活饿死。他摇着头,对我充满了敌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我懊悔极了,我毁了威廉平静的生活。然后,我看见我在流血,佐伊不停地尖叫着。
我差点流产。是伯特兰接我回巴黎的,我们没再提孩子也没提离婚,很多时候,他不在,我知道他去了艾米丽那里。
爱德华对我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很多,他感谢我为他做的一切。在共同去探望玛玫的一天,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威廉。
他默默地递给我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把钥匙一“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其实是自杀的。我一直以为她抛弃了我,现在才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得到解脱的办法。”
我打开笔记本,那是莎拉的痛苦回忆录,无论她如何假装成别人、如何隐藏痛苦,但她还是忘不了那残忍的一幕幕。她在最后写着:“记住了,永不忘记。”我放下笔记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莎拉的钥匙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它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者。它不仅锁上了莎拉的心,也为我们打开了新的门,一扇把过去和现在,把更多人联系起来的门。
有关莎拉的事情过去很久了,但那悲伤和痛楚并未消除,她永远地改变了我。
我和伯特兰离婚了,我们终于结束了这倒霉的婚姻,爱德华一直站在我这边,称赞我是个勇敢的人。
我带着佐伊回到了美国。在这儿,开始了新的生活,还交了新的男友。但是,我还是不能忘记莎拉,还有她的儿子。佐伊对我说,他也一定在找我,也在关注着我。然后我和莎拉的儿子,又见面了。
我们尽量不聊有关莎拉的话题。他非常喜欢我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问我她叫什么,我轻声说:“莎拉。”他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然后掩面而泣,当他挪开手时,我看见他眼里的悲伤还有对我的感激。可我不敢正视他,只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哭了。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匆匆离去,直到太阳西斜,日光黯淡,直到我们能抬眼相望,泪,不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