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草花,即使在无风的天气,也能迎着阳光翩翩起舞,舞姿曼妙,节奏迟徐有致,民间谓之“舞草”。此草因多见于安徽灵璧虞姬墓,故文人又发思古之幽情,命名为“虞美人草”,据说为虞姬所化,闻人唱《虞美人》曲,则两叶动摇,按拍而舞,“含说当年事,时向风前弄舞衣”,惹人怜爱,赢得两千多年来无数长吁短叹!
花和美人,总是很自然地联系在一起,但中国几大美女,如西施,如王昭君,如杨玉环,似乎都没有同什么名花直接地合为一体。当然,有人把西施比作兰花,有人赞王昭君是开在塞外的梅花,至于杨玉环,因为是盛唐人物,又贵为皇妃,故早就有人将其比作牡丹,誉为国色天香。这几个女子,史记凿凿,都是因美色而走进男权社会的正史,又被无数男人写的野史再三演绎。
虞姬也不例外。如果她没有卷入楚汉之争那场掀天揭地的男人们的游戏,如果她没有“常幸从”西楚霸王项羽,哪怕再有姿色,又如何能引起历朝历代这么多男人正眼垂青呢?
当然虞姬也有例外。她恐怕是正史所载的美人中出场时间最短的角色了。我数了一下《史记·项羽本纪》中同虞姬有关的文字,区区不到百字,而真正写虞姬的文字,更不到20字!太史公真的太伟大了,这么一点文字,却制造出一个巨大无比的语境,其语义空间竟让人从汉初一直到今天,填塞了两千多年!
司马迁对虞姬只着墨了几个字:“时有美人名虞,常幸从……歌数阙,美人和之。”美人名虞,姓什么?不知道。慨悲歌数阙,虞姬和之,和的什么辞?不知道。两人流泪唱歌之后,项王上马,率八百壮士,趁夜溃围而出,是偷偷溜走的。有没有带上虞姬?不知道。从行文看,似是没有,应该是留在***帐中了。那么,最重要的情节,虞姬拔剑自刎,司马迁是没有写的。司马迁写了“霸王别姬”,但只是悲歌一曲别爱姬。项羽和虞姬在当时十面埋伏四方楚歌的陷阱中不可能没有想到死,但在那一夜***帐中,却只有歌和泪,没有剑与死!这一对爱人仍然对生抱有幻想和希望,因为他们还很年轻,他们在以前也曾多次身陷绝境,但总能入死而出生,这一次或许又是一个奇迹。项王真正觉得“天之亡我”以至绝望,是在第二天早上渡过淮河,被当地土人故意指错道路,迷失于大泽之中,身边只剩二十八骑相随,而数千汉兵围之数重,乃“自度不得脱”,于是才有了临死前那场表演性质的驰骑快战和弃马步战,那是一个绝望的武士真正不要命的打法。
司马迁是一个奇情男子,他写项羽这位盖世英雄的末路,极尽声色。在项羽事业一路凯歌的时候,他没有让美人和宝马出现。当项羽走到生命的终点的时候,他把英雄、美人、宝马安排到了一起,在四面楚歌中悲歌慷慨。项羽的悲歌可以看作临终遗言,需要处理三样东西。一是他自己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曾几何时诸侯不敢仰视的霸王,看来死到临头还在自恋,且迷恋的仍是“力”。二是他的宝马。从项羽同乌江亭长的交谈可知,此马从他兴兵反秦之日起即跟随他东征西战,已有五年,所当无敌。他唱“时不利兮骓不逝”,实际上是以马自喻人,借马之忠诚而责怨诸王侯之叛己。所以司马迁批评他至死不悟,一点自责之心都没有。最后要处理却很难处理的一件东西就是爱虞姬美人。他内心矛盾,无法决断,所以他唱“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宝马不肯离去这件事情还好办,虞姬啊虞姬啊,我拿你可怎么办呢?
对英雄、宝马、美人三件东西,司马迁只给出了两个结果:英雄把头割下来送给了敌人,尸体被五位汉将肢解为五,成为封侯裂地的战利品;宝马在乌江渡口赠给了知己,感谢那位愿冒死渡自己过江东的亭长。只有美人没有结果。以前读《史记·项羽本纪》对司马迁不交待虞姬的结果总是不满,以为太史公或许是行文疏忽了,或许是采集史料时压根儿就不知道虞姬的下场。今日再读,掩卷三思,始悟太史公笔法超妙。虞姬没有结果恰是最好的结果。
为什么项羽觉得处理他自己心爱的三宝,虞姬最棘手呢?战争中,猛将和骏马可以合二为一体,而英雄和美人则不能。一路凯歌时,美人是***,是胜利的欣赏者和赞美者,英雄在美人那儿可以从审美和肉体上再度体验征服的。但在英雄末路时,美人不但成了逃生的包袱,而且最可怕的可能之一就是落入敌人的魔掌,成为英雄的羞辱。自原始社会起,女人就是战争的战利品,而美人更是争夺的尤物,项羽和虞姬都对此心知肚明。在与项羽争夺江山的群雄中,有多少人是连江山带美人都想要的呢?西楚霸王虽然起于陇亩之中,却也是楚国旧贵族,他同刘邦最本质的区别是把荣誉看得极重,他是穿鞋的,刘邦是光脚的;他要脸,刘邦不要脸;刘邦可以把老婆送人,项羽却不能忍受虞姬成为俘虏。照惯例,他可以赐死虞姬,但他确实深爱这个美人,他也无法接受一朵美丽的鲜花凋零在自己手上。所以我们看到,一位叱咤风云的大英雄,在如何处理虞美人的问题上左右不是,进退两难,除了悲歌数阙,泣数行下之外,竟一筹莫展。我们可以将楚汉战争诸雄一一排队,陈平、张良,有谁会为一个女子而在生死关头如此大伤脑筋,悲歌欲绝呢?没有一个。所以,项羽之可爱,恰恰就在这“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中表现出来。他不是一个冷血英雄,尽管他坑秦卒二十万,屠咸阳,火烧秦宫室,都不眨眼,但就是不能伤害虞美人。他也不是一个下不来决心的懦夫,他杀会稽首起事,帐中斩上将***送一头而夺兵权,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乌江渡口誓不过江,都说明他是个敢作敢为的人,但他就是无法处置虞美人。他同虞美人唱完歌,抹过泪,出帐跨上乌骓马就突围走人了。这无声的告别其实就是那句俗得不能再俗的套话:好自为之吧!他把最难做的决定留给了虞美人。
司马迁了不起的地方,就是笔锋随项羽跨出***帐便不再回顾,而把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留给后人。于是,两千多年前,在那个***帐中还发生了什么?虞美人到底是什么下场?司马迁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描法,撩拨多少文人墨客夜不成寐,必欲补全而后快。这样,就有了唐朝张守节的《史记正义》中虞姬“善剑舞”的描写,并增加了虞姬的《和项王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由于有了这点补充,虞美人的形象不仅变得刚毅(“善剑舞”),而且变得有大丈夫气,她不仅只是供项王取乐的慰安女,还颇有***治头脑,能从“四方楚歌声”中判断项王大势已去,而且以一个女人的敏感,从项王哭哭啼啼唱出的“虞兮虞兮奈若何”中听出这个男人对自己恩义已绝,自己已经从宝贝成了累赘。《史记正义》的这点补充奠定了以后历代编剧者的基本思路,因为最关键的亮点有了:虞姬自杀动机和自杀的凶器。当然,为了使生离变成死别,为了死别更具有美学上的视听效果,编一段虞姬剑舞是最佳高潮的设计。梅兰芳的京剧《霸王别姬》就是完美演绎的经典。以后所有以此为题材的这个剧那个戏,无不是这个套路,只是越编越把虞姬由一个美人变成了一个***治家。司马迁版本的《霸王别姬》终于改定为《姬别霸王》。
有了《史记正义》的补充,虞姬的下场变得没有悬念,她必须在项羽逃生之前死去。她死得无比绝望,绝望得那样凄美,凄美得那样刚烈!那么多封建文人士大夫,写了那么多凭吊虞姬的诗词,在他们这些男人的笔下,虞姬因为保全项羽的生命(尽管没做到)和名誉(这点做到了)而自裁的行为使她成了烈女。男人是多么自私和虚伪!
司马迁不虚伪,他让虞姬的结局充满悬念,他完全无意让虞姬成为男人们心目中的烈女,她很有可能在汉***围剿项羽时乔装脱身,并辗转回到家乡——如果她的家乡真的是在沭阳县颜集镇虞沟,那她就是回到了的家乡,并在那里生儿育女,把美丽的基因代代相传。
楚汉战争结束前夜的这幕帐中悲剧,因为有了英雄、美人、宝马、悲歌这组空前绝后的美学组合,来为一场“天下汹汹”凡五年的不义之战做了一个收煞,便具有了无限的审美魅力。正史、野史、小说、戏剧、美术、音乐、舞蹈……差不多我们所知的一切艺术形式,都不肯放过这一绝配的美学组合。确实,英雄美人宝马,夜帐悲歌剑舞,作为宏大历史叙事的结尾,其美学效果的震撼力量是要远远大于历史意义的探讨和道德评价的。但是,“文以载道”的传统思维不会满足于此,正因为这个组合的美学魅力太大了,所以它的道德意义必须同样巨大。虞美人必须死给项羽看,死给天下的男人和女人看。她的死不能只是具有殉情的意义,还必须上升到殉道的价值,这个道当然就是节妇烈女之道——在楚汉相争的那个时代,这个道其实是没有的。所以司马迁版的《霸王别姬》符合历史真实,而以后所有版本的《霸王别姬》符合的只是儒家意识形态的需要。
行文至此,又想起虞美人花。有人说了,这种楚楚动人的艳美花草,是在虞姬自刎的血泊中成长出来的,见人辄舞,似有精魂不去,叫人好生怜爱和伤感。其实,虞美人花是公元7世纪时由波斯地区传入中国的,由于它的花茎纤细挺立,花瓣薄如蝉翼,时刻都在起舞,故让多情善感的唐代诗人联想到虞美人,这种外来植物,也就有了一个非常美丽的中国名字。唐代教坊又立虞美人曲名,起先专咏虞姬,后成词牌。在这词牌下,写就多少低回曲折的愁思,当中最有名的,便是词圣李后主的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了。
作为植物的虞美人草的洋学名是Poppy rhoeas,其中的Poppy即“罂粟”。谈起罂粟人们自然就想到鸦片。查《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罂粟”条得知,罂粟属约有50多个品种,都是美丽的观赏花植物。其中我们较为熟悉的有两个。一个即“臭名昭著”的鸦片罂粟,鸦片即来自其蒴果的***汁,可提取吗啡、***、可卡因和罂粟碱。我在这里用“臭名昭著”一词,对鸦片罂粟其实是不公正的。鸦片罂粟的提取物有镇痛和兴奋的神经作用,大量用于人类疾病的***。至于吸食上瘾而称其为“毒”,完全是人类应自负的责任,与鸦片罂粟及其提取物无关。这个道理也通于人类历史。历史观中有所谓“美人祸水”论。美人其实同鸦片罂粟一样无辜。自人类进入男权社会后,美人(特指美女)对于男人(特指掌握***国大权者)的作用其实无非就是镇痛或是兴奋,如虞美人之于楚霸王。至于沉溺美色而误国,丢了江山,掉了脑袋,那其实也是男人活该,美人是无辜的。罂粟属中还有一个品种是我们中国人特别熟悉的,那就是虞美人。花有红、紫、白等色,形态美丽,枝叶皆动,善舞,但不会有鸦片之类的提取物,乃纯粹的观赏植物。词调名除了《虞美人》外,还有《虞美人影》,又叫《桃源忆故人》。虞美人善剑舞,常于虎掌灯前为霸王舞。人美,舞美,故其影亦美。人做了唐教坊名曲,又做了宋词调名,文人还不甘心,并其影亦做了词调名,可见其魅。
老家沭阳县***协编了一本《虞姬》的书,索序于我这沭河游子。序是不敢写的,老老实实写了这些读书有感的文字,那就权当给这本书再添一篇文章吧。
(作者系著名学者,凤凰卫视高级策划、主持人,国家画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