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荒草间,侯王庙的沧桑容颜
沿着风塘村外的沟渠旁小道,一辆小车刚够通行,向着荒草丛深处挺进一公里,到得一块空地,可看到隐没在绿树杂草间的一个小院落;这就是风塘村侯王庙,门楼前的对联赫然在目:宸揽南海千里景,门集旧国万户侯。
门楼及内建筑的外墙,均抹上了明亮的白涂料,大门为防盗铁门,这种现代元素与寺庙建筑很不和谐,但建筑本身的古意却已喷薄而出。这是雨后,小蜈蚣遍地爬行,更让人感觉到古庙的荒凉冷落。
侯王庙占地面积共368平方米,坐北朝南,最长处达到35米,宽约14.5米。进入门楼,眼前近百平米的方正庭院连接着中庭后殿,一眼可看到后殿最里侧的神龛和供桌;中庭后殿构成了古庙的主体,均为硬山顶建筑,一前一后排列规整。中庭门洞大开,两侧对联为:前观绿水龙踞宝地,后坐青山世出英豪;再两侧,各有一道窄面圆拱顶侧门。
中庭四根木柱支撑着东西两道抬梁,抬梁间有漆成白颜色的瓜叶柱承接着屋顶桁架。瓜柱与梁端均刻有麻叶形和回形纹饰,内容多是龙的飞舞、凤的翱翔、云的漂浮。中心顶梁阴刻有一行文字:“时龙飞光绪二十五年岁次己亥年仲春吉日,贡(监)生陈昌姜(蒙明良)等合众修造,至中华人民共和国二OO二年岁次壬午年孟秋符仁忠(杨克仁)等合众重修”。可见这中庭屋顶为本世纪初修造;后来听村民说起,中屋顶被掀,徒留下四壁。东西墙面均绘有双龙朝阳***,东墙还嵌着2002年修庙时的赞助名录。
中庭后殿之间,对称修建有两间库房,均覆有瓦檐。库房外墙分别绘有“火龙逐日”和“猛虎下山”壁画,构成传统的左青龙右白虎的格局;中间通道两侧的拱形门上方,共有四幅古代男女人物像,其中两幅为钟馗***,另两幅疑似王昭君和一道家人物;画旁各点缀一首唐诗,有两首是李白的“清平调”,其中不乏脱字漏字;空白地带还有抽象的“双凤朝阳”和“双鹤献桃”***,有花纹缀饰。中庭所有壁画没有陈旧感,但内容颇有古意,可能是以前画作的钩描复制品了。
后殿为寺庙的奉祀场所,三洞木门,门侧对联为:“南土荷安全,历观朝野臣民都是侯恩深保障;龙门昭显应,为问乡坊士庶畴非爷德大獭薄
中心神龛供奉着侯王像,身旁有文武二幕僚;据村民说,那文臣即是临海渔民普遍崇敬的龙门七爷,而武臣即是风塘村崇拜的峒主,峒主身侧还有两员武将。侯王像前方,还摆放着规格略小的关公像,两侧关平周仓陪侍。由此可见,侯王庙属于多神崇拜的寺庙;这些神像均为菠萝蜜木雕制,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塑造。神龛前方的幡旗上,可看到“林旺风塘村,泰安南朝侯王”字样。村民说,风塘村此前也被称为泰安村。
内殿为东西共八根木柱支撑,梁架结构跟中庭接近,梁端瓜柱的花纹略有区别,中心顶梁上阴刻文字为:“大清光绪岁次己亥年乙亥月庚子日丙子时合村士民重造”。有人计算其年代,即1899年农历10月26日子时,应该是建筑上梁的时刻了。后殿中“双龙朝阳”或“龙凤呈祥”的壁画无处不在,正墙上方近檐处有十来米壁画,高约二尺,均为光绪年间的完整留存;神像后方,也隐约透出巨龙翘首***来。这些壁画均为靛青底色,衬托出画面色彩的鲜活热烈,线条飘逸轻灵。尤其是龙身或凤身的线条化处理,似凌空展羽,又似花朵怒放,太阳的光晕更处理成具象的规则的纹饰,绽开的花朵总会伸出凤凰翅羽一样的长叶片***案来……这些古老壁画的具有强烈的艺术色彩,后来修补的作品,大致沿袭了这风格,功力却过于稚嫩。
后殿东侧悬挂一面铁钟,高约一米,直径约五六十公分,上方铭文为:“后裔孙黄爱(?)高造为现(?)风塘庙奉祀,崇祯元年孟秋吉旦立”。村民说,庙中原来有六面古钟,如今只存这一面;虽然铭文有点模糊,却将侯王庙与风塘村的历史推进到1628年之前;它们的起源,就有点深不可测了。
从侯王庙外两侧的小道上观看,中庭后殿建筑的东西两侧,均为对称同一的三叠式风火山墙,加上瓦檐向两端包抄,看去共有四叠。山墙上没有覆瓦,端口更没有上翘的马头,而是流线下垂;后殿的山墙角落都被处理成圆弧形,使两面山墙的排列灵动而不呆板。村民说,原来的门楼也有同样规格的山墙,使每东西两面各呈现三道山墙,其形状分别像状元、榜眼、探花的官帽。
山墙墙面由水泥敷出多个平面,缀饰的线条柔和飘逸,整体缺少徽式或赣式那种硬朗,为典型的岭南风格,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平面也曾修饰有龙飞凤舞的壁画。村民说,原来的屋脊上均有双龙戏珠的雕饰,这跟三亚另一处古迹崖城学宫的屋脊差不多。
寺庙后方的东西两侧,分别有一棵古酸豆树和见血封喉,树龄分别达到170年和140年。酸豆树枝繁叶茂,与其后方一棵达230年树龄、已枯死的酸豆树形成对应。见血封喉则高大挺拔,树冠下方十来米的秃杆上,密布着刺瘤;曾经,它的根脉曾延伸进了寺庙,在地面形成蟠龙的***案;在村中,还可以看到另一棵达200年树龄的巨大“见血封喉”,可以想见风塘村的历史渊源。
侯王庙经曾经用作小学教室,两侧还曾拓展出几间教室来,外墙上留下了明显的拼接痕迹。
风塘村有关峒主公和侯王的传说,
村人的祭祀风俗
村人说,风塘村的先民多以打渔为生,海棠湾就成了他们的鱼仓。
他们跟我提到了一个有关峒主公的传说:一次,村民在新拉上来的渔网中没看到鱼,只看到一尊神像;村民当时没在意,直接将像像扔进了大海。渔船转移地方撒网,结果一网撒下去,仍旧是这尊神像。渔民问:你是否希望在这里安家,成为这一带的峒主,庇佑海棠湾的居民?那神像点头了。渔民说:那我们怎么相信你呢,你会有求必应吗?要不,我们现在撒网下去,你能给我们保证打上一网鱼头吗?神像又点头了;渔民一网撒下去,果然收获了满满一网鱼头。渔民又说:光鱼头不行,你再给我们保证打上一网鱼尾吗?神像又点头,渔民一网撒下去,果然收获了满满一网鱼尾。
这下,村民们相信了,敲锣打鼓将他迎请上岸;结果走来走去,都没有峒主公满意的落脚地。众人迷茫,只得恭请峒主公自己确定;只见峒主举起香纸,吹一口神气,香灰便纷纷扬扬洒落在同一个地方,大家便认定这就是峒主公希望安家的地方,于是在这里建庙,这就是今天风塘庙地址的由来。
峒主公崇拜,在海南的南北地区都很普遍,一般称为闹公期,与此相关联的节日就是闹***坡。后来,风塘村又迎请了海南的另两位神o,一位是渔民的庇护神龙门七爷,一位就是带有一定功名色彩的侯王了。因为风塘村在当时的黎族地区为后起的汉人村庄,村民也迎请了汉区传统的保护神关公。这样,形成了风塘庙的多神崇拜格局,而侯王反宾为主成了风塘庙的主要供奉神,该庙从此就被称为侯王庙。据说,海棠湾在这风塘村建庙之前,湾区中鸡不鸣狗不叫,人们起不了早;自从该庙建成,海棠湾有了生机,好几个姓氏的汉族人陆续迁徙到这里安居,湾区也就渐渐热闹起来。
每年农历六月十五,是侯王的寿诞;六月二十四,又是关公的寿诞。两个寿诞,侯王庙在六月间合并成一场祭祀活动,献上牺牲拜祭一番。每隔三年,都要为神像换妆,即重描色彩;后殿的六抬不同规格的小轿,分别为六个神像拥有。此外,村中正月十五还会有一次盛大庙会,除杀猪宰羊献上供品外,还有琼剧和歌舞表演,甚为隆重;这庙会估计以前也在侯王庙举办,但建国后受场地限制,开始在风塘村的活动中心举行。
如今,风塘村的村民纷纷将古旧的宅居拆建成钢筋混凝土大楼,侯王庙与周边环境越来越不协调;只有庙门前还有一口老井,无声地映照着天光云影;不远处海岸上的酒店及房地产,正有向这边蔓延之势,随时都有可能将这座数百年的古庙吞噬。
风尘中的漫漶历史,
侯王庙以及“侯王”追踪
经搜寻,侯王庙在南方并不少见,光海南就有海口侯王庙、琼海多河中水侯王庙、陵水水口侯王庙、三亚风塘侯王庙等。侯王庙供奉的人物也说法不一,如湛江麻斜罗侯王庙供奉的是元朝英雄郭罗佐父子,深圳向南侯王庙供奉的是明末十二诸侯之一的勇,湖北陆水河畔也有一座侯王庙,供奉的是三国时期的鲁肃等江东豪杰;而香港有些侯王庙据说是供奉曾为宋帝赵m治愈失眠症的杨姓村民。此前,风塘村侯王庙因为神龛上的关公塑像,也曾被文物部门认为是专祀关公……
如今,“侯王庙” 奉祀的主神普遍被认为是南宋末年的国舅杨亮节。
在香港九龙联合道有一座侯王庙,刻录有清末学者陈伯陶于1917年撰写的《侯王庙圣史碑记》,记载了侯王庙的渊源及侯王史迹:“考杨侯古庙所崇祀者,乃宋末忠臣杨亮节。宋帝为元兵追逐,至于海隅九龙驻跸,后移师大屿山,驻节大澳。亮节侯护驾并御元***,旋杨侯婴疾,然***为旁午,仍运筹帷幄求却强敌,带病奉公,不幸药石无灵,薨逝九龙,葬于城西,殁后追封为王。其公忠体国,名垂青史,士人为崇功报德,遂建庙奉祀,藉期庇荫,每于农历六月六日侯王宝诞”。
依照风塘村六月祭祀的风俗来看,风塘村侯王庙奉祀的就是杨亮节了;杨亮节生前封侯,死后封王,所以被称为“侯王”。史书记载,杨亮节者为广东梅州杨氏始祖杨耸第十二世裔孙。南宋德佑二年,蒙古铁骑攻占宋都临安,杨亮节应长姐淑妃的请求,与众臣护送淑妃二子益王赵g、广王赵m逃奔岭南;益王五月在福州即皇帝位,改元景炎。元兵11月攻陷福州,亮节随至泉州,因为被差谴到外地,再要南奔时,已闻崖山战败,南宋覆亡……至此,亮节身心俱疲,携余下的二子到达鹭岛(福建厦门),渡海于浯州(台湾金门),从此隐姓埋名,誓诫子孙莫为元臣,郁郁以殁,葬官澳后仓山,成为福建漳浦县佛潭、台湾金门县的杨氏开基始祖。
从这段史料来看,杨亮节好像并未到过九龙,侯王庙的来由又变得扑朔迷离。而经过崖山海战,游牧***权第一次全面统治中华大地,而受儒学熏陶的汉人,面对国亡家恨,只有通过各种方式来纪念故国,对南宋忠臣的祭祀也蔚然成风,侯王庙就是这类祭祀中的一种。
如今,侯王庙已成为三亚唯一存在建筑上百年的古庙,具备极强的文物价值和综合艺术特征,是三亚不可多得的先人遗存。如今,海棠湾的开发如火如荼,如何对待这一稀缺的文化遗产,是摆在地方***府面前的一个选题;我们衷心希望,这一不可复制的崖州古迹能得到各界的普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