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三娘: 如茧自缠,遂有今日
封三娘假若是个男人,她与范十一娘或许可以相守一生,天长地久。偏偏她是个女狐,尽管遇到“骚雅尤绝”的范十一娘,“忽生爱慕”,却只能与其结为姊妹。而这样的同性之爱,又因一个横来想要一夫二妻的男人,终于逃不过世俗的力量,草草收场,不复存焉。
同性之爱即便是在开放的今日,也属禁忌,更不用说几百年前男女都授受不亲的社会。但或许正是因为男女有别,封三娘才在范十一娘面前,幻化为女子,这样便能够与其亲密无间,甚至同床共枕,温柔倾诉。所以封三娘对范十一娘的依恋,远不是闺中密友那么简单,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与男女间的相思爱恋,相差无几。
想必封三娘早就关注过艳美无比的范十一娘,一心想要见到这个传闻中的祭酒之女,所以才会在正月十五“游女如云”的水月寺中,安心等待她来。而化身为“二八绝代姝”的封三娘,也被范十一娘“悦而好之”,两人一见如故,“把臂欢笑”,到最后离去时,甚至情人般,一个“凝眸欲涕”,一个“惘然”伤怀,而且互赠信物,相约隔日就见。
少女间的情谊,热烈起来,比初恋都要痴缠。范十一娘归后,便因为思念封三娘而“怅然遂病”。而封三娘也是“悬思颇苦”,可是她却忍着这难熬的相思,一直到近九个月后的重阳节,才再次与范十一娘相见。虽然她对自己“负约”的解释,是“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但事实上,她内心的卑微,不是出于门第,而是因为她无法把握这段情缘,究竟能够走上多久。所以她用拖延相见时间的方式,来刻意地躲避范十一娘。而她虽为女狐,却犹如任何尘世女子一样,小心翼翼,惧怕流言蜚语,所以再次相见,也是逾墙而过,并叮嘱范十一娘,“妾来当须秘密”。
封三娘与范十一娘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有女孩间的私密话语,两人不管是同榻私语,还是对弈饮茶,用当时包括而今的眼光看来,或许很容易被人认同为同性间的友情。正如范十一娘的母亲发现之后,一句“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让封三娘即刻“羞晕满颊”,像一个偷偷约会突然被发现了的少女。两人间的关系被父母发现之后,封三娘即刻要求离去,是范十一娘苦苦哀求,才勉强留下。但她的预测如此精准,很快范十一娘的哥哥便前来骚扰。这样的骚扰,让心中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的封三娘,犹如遭遇失身般的奇耻大辱。
封三娘早已明了,这段情缘假若想要更长久一些,除非自己主动帮范十一娘寻找一个佳偶,如此才能名正言顺,不让外人议论两人过于亲昵暧昧的相守。所以在离去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未曾与范十一娘联系,但却一直在暗暗地寻找那个可以让其一生安定无忧的上品男人。不过亦或许她算准了两人必定分离,因此早早地为范十一娘觅得如意郎君,这样当她离去,便不必为其忧虑。在这一点上,封三娘具有范十一娘所缺乏的狐性与聪慧,尽管一直谨慎交往,却在关键时刻,主动出击,并自始至终,掌控把握着这段情感的走势。
范十一娘与贫寒才子孟安仁的相识,在封三娘的安排下,同样是在水月寺。“布袍不饰”但却“容仪俊伟”的孟安仁,在封三娘的预测中,是个翰林院的胚子,尽管暂时贫贱,却可以给范十一娘带来长久的富贵与声名。范十一娘显然还是俗世中人,只是略略瞥了一眼孟安仁,便以其贫而不愿嫁他。但是她的冷淡,其实与封三娘有着很直接的原因。在她的心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暂时容纳不下,有封三娘这个精神之交,她的人生已经很是满足,正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但封三娘却坚持己见,几乎是有些霸道地拿了范十一娘送她的金凤钗,便去见了孟安仁。孟安仁也不是情操高尚的柳下惠,日间在水月寺里看到这两个艳丽美女,即刻浮想联翩,晚间见了封三娘,以为她是毛遂自荐,与他为好,所以不等道出来的缘由,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拥抱。而等到封三娘将金凤钗出示给他看之后,他转而又抛了封三娘,“喜不自已”,并信誓旦旦说:“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
范十一娘与孟安仁,这样本没有缘分的两个人,因为封三娘而联系在一起。将一个金凤钗视作自己的范十一娘,在父母拒绝了孟安仁的求婚后,对封三娘怨恨不已,认为是她让自己失去了“”,到如今,想要嫁给一个富贵之人,却因“金钗难返”而不能够,只好在被父母逼婚时,自缢身亡。而孟安仁对封三娘,不管是其帮忙传情达意,还是破开棺木救活了范十一娘,使得两人结成伉俪,他都没有说一个谢字,后来反而趁其酒醉,在范十一娘的谋略下,强行玷污了她。
所以在范十一娘与孟安仁避匿山村成为夫妻之时,她对于封三娘的情感,已经发生了转变,不再是昔日封三娘离去时“如失伉俪”般的悲恸欲绝,而是慢慢转变为情同手足的姐妹之情。甚至她建议两人效仿英、皇,共侍一夫。但是封三娘却早已预料到归期将尽,留下来嫁给孟安仁,虽然可以与范十一娘长相厮守,但却因为夹在其中的孟安仁,再不能有昔日共枕耳语的私密光阴。
是在被范十一娘设计遭孟安仁奸污之后,封三娘终于痛斩了情魔,将那个“如茧自缠”的自我,彻底地舍弃。走时她送给范十一娘的一句“珍重自爱”,其实也是对自己的告诫,此后两人各自天涯,彼此珍重,昔日那份情深意重,只能自己给予自己。
范十一娘其后确如封三娘所言“福泽正远”。孟安仁官至翰林,她也在当年逼婚的乡绅充***发配之后,随夫荣归故里,拜见父母,有了被人承认接纳的名分。可是曾被情魔困扰了那么久的封三娘,却再也没有来过。
这一场少女的相思,终归还是抵挡不住世俗的“夫贵妇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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