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教师教授《咏雪》一文时,都会把比较文中两个比喻的优劣作为教学的一个重点。而这种比较又往往是生硬地切断两个比喻和文本母体及其历史文化语境的联系,孤立地比较分析、津津乐道于两者的优劣。笔者以为,这样教学的结果,学生很难感受到“咏絮之才”的真正魅力和《咏雪》中浓浓的魏晋神韵。我们在教授《咏雪》的时候,可能无法回避对这两个比喻的评论。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应该将其放入文本内部语境、甚至放入更广大的文本外部的历史语境中加以考察。
《世说新语》不是横空出世,作家无法割断与时代的关系。鲁迅先生曾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指出,影响《世说》的时代精神就是魏晋风度,并认为它是一部“名士的教科书”。丹纳认为:“对艺术作品的研究必须从社会这个最大的总体出发,最终实现对艺术作品自身的研究。”我们应当在历史的语境下,通过不同人物对比喻的态度及其表达方式的讨论,让学生走进《世说》读《咏雪》,在整个魏晋时代审美趣味的观照下,牵动《世说》中其他篇章的学习,让学生真正徜徉在《世说》营造的诗意世界中。
一、作者的态度及其表达方式
小说无法拒绝作家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必然带有时代的印记。那么,这种时代的印记到底如何影响了作家的态度和表达呢?
就文本内部的语境来看作者的态度,教参认为:“作者也没有表态,却在最后补充交代了道韫的身份,这是一个有力的暗示,表明他赞赏道韫的才气。”然而,《晋书・列传六十六》却在开头就直截了当地指出谢道韫是“聪识有才辩”。那么,作者为什么要在《世说》中通过“暗示”来表达呢?这除了史书和小说文体的差异之外,也与魏晋时代的审美趣味有很大关系。魏晋玄学提出了“言不尽意”的哲学命题,反映到文学创作上,就表现为简约、含蓄、留白。文章最后的补叙颇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静态效果,吸引读者去领会那超越表达又含而不露的意蕴。
那么,作者为什么会赞赏谢道韫的比喻呢?这也与魏晋时代的审美趣味有关。张之认为:“魏晋诗文的作者多在上层士大夫中,它们只是生活在公宴、游览等圈子里,因而读它们的作品,总感到时代性明显而彼此的个性不强。”更何况作者“才词不多”“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 。因此,《世说》更多地体现了魏晋人士的时代风尚。魏晋的时代风尚看重人的内在品质、才性,超越实用功利,而是以一种纯粹的审美的人生态度去观照。因此,从时代的“趣味”入手,作家肯定会更加推崇谢道韫的比喻,因为“盐”的实用性更强,而“柳絮”的审美性更强,更符合时代的审美趣味。
《世说》分为三十六门,作者旨在通过对魏晋文人精神世界多个侧面的集中描绘、各个侧面之间互相印证,来展示魏晋风流的丰富内涵。作者在《世说》中对谢道韫的魏晋风度是相当赞赏的,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世说》其他各篇来印证,如《世说・贤媛二六》《世说・贤媛三十》等(注:本文所有《世说》引文均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教学时可以根据需要适当引入互证。
在这里,我们可以引入《世说・贤媛三十》:“谢遏(即谢玄)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两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林下”之语出自竹林七贤的典故:七贤形骸放达不羁,我行我素,个性张扬,狂狷风流,追求个体性情自由,并不惜为此从容赴死。谢道韫虽为女子,却有“林下之风”,足见其名士风范。这在魏晋人看来,是最高的评价,意味着出尘脱俗,有极高的精神风貌。称谢道韫有 “林下之风”的名士风范,不仅在于她的出众才华,还因为她与以阮籍、嵇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有相似之处。
二、当事者的态度――比喻主体历史语境下的解读
就文本语境而言,我们看到是“差可拟”和“未若”,一个勉强交差,一个却是自信满满,而这一切都与各自的才华个性有关。如果把作为比喻主体的谢朗和谢道韫放进《世说》中,我们会对文本语境解读下的结论有更深的理解。
魏晋时品评人物成风,经名士品评的人马上可以身价百倍。谢道韫被赞“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而且在《世说》中多次被提到,可以说是魏晋风度的楷模之一。而《世说》中对谢朗的评价,除《咏雪》一文外没有几次,而且都是附带提到,教师可根据需要引入加以说明。因此,在当时的人看来,谢朗是一个魏晋风度并不明显的人,不足以成为“名士的教科书”中的楷模。
所以,就“切至”而言,柳絮的轻盈飘逸之姿正好与谢道韫这一品格吻合。“柳絮”二字是一个词语,此二字形成了一个意象:自然物“柳絮”,柳絮因风起时飘洒飞舞之画面是言内意,谢道韫清逸脱俗、神情散朗之风貌是言外意。“言有尽而意无穷”,非柳絮这一物象写不出、写不足这一人物品性,是为“切至”。正如近人余嘉锡先生指出的那样:“句虽各有所谓,而风调自以道韫为佳。”这个“风调”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谢道韫的品性。
具有这样气度的一位女子,才会有“柳絮因风起”这样充满诗意和美感的比喻。而作为谢朗这个魏晋风度相对不足的人,说出这样一个缺少魏晋神韵的比喻倒是与其“切至”的。如果把两个主体的比喻换一下,反而不合理了,与《世说》的整体风格也不一致。
其实,谢道韫“未若”一词所表现出的一代才女的自信,在《世说》中多有记述,如《世说・贤媛二六》《世说・贤媛三十》等,教学时也可适当引入,以期学生有更多的体悟。
三、评论者(谢安)的态度及其表达方式
谢安的表达方式还是含蓄,这是“魏晋风度式”的表达。这种表达方式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使每一篇作品都具有一种余音袅袅的效果。为什么要用“笑而不言”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评价呢?说到底,还是其魏晋名士风范使然。
首先,魏晋风度受道家的影响很深,道家讲究自由超脱、个性张扬。这种思想也影响了谢安教育子女的方式。
在教育家族子弟的过程中,谢安从不拿自己的地位与声望压人。相反,他充分尊重子弟,培育他们的个性。此类故事很多,我们可以引入感受其教育方式:《世说・假谲一四》,谢安用打赌的办法来纠正谢玄的不良嗜好,是为了不伤害孩子的自尊。《世说・文学五二》中,尽管因自己与侄儿两人的襟抱不同而看法大相异趣,但谢安并没有否定对方的观点。正是因为谢安营造了这样一种宽松、自由的家庭教育氛围,我们在读《咏雪》的时候,浮现在眼前的是这样一个画面:外面大雪纷飞,室内温情无限,谢安“白雪纷纷何所似”一问之后,子弟们各抒己见、热闹异常。
其次,魏晋风度影响下的谢安,讲究雅量,心境博大。我们引入《世说・品藻八四》和《世说・品藻八七》中别人对他的评价:“厚重深沉之至,豁达恬淡之至。”在作者刘义庆看来,雅量该是魏晋风度中不可或缺的气度,而谢安的雅量在当时属于佼佼者,甚至大到不喜形于色的地步,《世说・雅量》中提到他的竟有七篇之多,这是绝无仅有的。如《世说・雅量》中写谢安在敌人大兵压境时能悠闲地下围棋,闻说淝水大捷时“默然无言”,只是淡淡地说“小儿辈大破贼”,其从容气度可见一斑。
再来说说谢安的态度。文中“公大笑乐”一句,向来被认为是表明谢安对两个比喻的含蓄评价。对于这个耐人寻味的“笑乐”,人教版教参认为有不同解释:1.对两个答案都表示满意;2.“笑”前喻,“乐”后喻;3.为“柳絮”一喻而“笑乐”。到底是哪一种,人教版没有确定。
那么,谢安的“大笑乐”到底表明了一种怎样的态度呢?在《世说》语境中的谢安肯定会赞成谢道韫的比喻,肯定会觉得谢朗的比喻比不上谢道韫,但“大笑乐”所包含的并不仅仅是为“柳絮”一喻而“大笑乐”。
之所以认为并非“对两个答案都表示满意”,是由评价者谢安所受时代的审美趣味决定的,其中的理由与前面“作者的态度”一样。之所以认为并非“‘笑’前喻,‘乐’后喻”,是由评价者的雅量所决定的。之所以认为并非“为‘柳絮’一喻而‘笑乐’”,是因为这个结论并不全面。
联系文本的历史语境,谢安为什么要培养自己的子女呢?我们引入《世说・言语九十二》来看,谢安问众晚辈,为什么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出类拔萃、有所作为?谢玄回答说:“这就好比大家都想让灵芝、兰花、玉树生长在自家的庭院里罢了。”谢安希望子女们能不负长辈的寄托,勤奋努力,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在***治上有所担当,以使家族势力的发展后继有人,让谢氏家族成为赫赫有名的诗礼簪缨之家。
再看文本内部语境。试想,在一个寒冷的下雪天,作为一家之主的谢安,面对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欣然”召集家里的子侄辈“讲论文义”, 一家人可谓其乐融融,这是一件多么值得称道的文人雅事。
谢道韫成长为这样的“咏絮之才”,与家庭中浓厚的学习氛围是分不开的。因此,才会出现《世说・贤媛二八》中谢道韫教育弟弟的不上进,才会有《世说・贤媛二六》中,谢道韫埋怨丈夫王凝之的才学,并为自己是人才济济的谢氏家族中的一员而自豪。
参考资料:
1.鲁迅《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人民文学出版社。
2.宁稼雨《魏晋世人人格精神――〈世说新语〉的士人精神史研究》,南开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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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国〕W・C・布斯《小说修辞学》,北京大学出版社。
5.《义务教育课程标准试验教科书教师教学参考书・语文七年级上册》,人民教育出版社。
6.孙绍振《月迷津渡―古典诗词个案微观分析》,上海教育出版社。
7.张之《世说新语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8.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
9.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上海古籍出版社。
10.孙绍振《名作细读―微观分析个案研究(修订版)》,上海教育出版社。
11.孙绍振《孙绍振如实解读作品》,福建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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