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胜,又称“魇镇”,《辞源》(修订本)解:“古代迷信谓能以诅咒制胜”。此处“厌”通“压”,读yā,解为镇压、堵塞;“胜”则是胜过、制服,二者组合,字面意思是抑制、胜过。既要胜过,就要有所凭借。《辞源》称“以诅咒制胜”。而按汉语词义,“诅咒”乃属言语,请神加殃曰“诅”,祷告、咒骂为“咒”。在“厌胜”辞条下,《辞源》编者举二例说明:一是《汉书・王莽传》中王莽做“威斗”以压胜众兵事;二是《颜氏家训・风操》中“画瓦书符,作诸厌胜”句。这两个例证也并非全是“以诅咒制胜”。如此看来,厌胜并非单“以诅咒制胜”,而“以诅咒或特定物什制胜”的理解可能更接近现实。
厌胜的传闻
厌胜信仰起源于何时,已无从考究。“厌胜”一词似早见汉代文献中,班固《汉书》与王充《论衡》曾多次出现这一词汇。自汉而后,有关厌胜的传闻频见于皇朝正史、文人笔记、民间传说等话语形式中。
《汉书・匈奴传》曾记有这样一段史实:西汉元寿二年,匈奴王单于晋见汉天子,天子让单于住进了处于太岁之位的上林苑蒲陶宫(中国古代有禁避太岁之信,民间有谚:“太岁当头坐,非灾便是祸”。太岁在申,申处南方,蒲陶宫处皇宫之南,为凶位),却谎称因为特别礼遇才作此安排。单于后来知道了内情,很不高兴。西汉时,匈奴一直是汉天子的心腹大患,汉天子作此安排当有压镇、诅咒之意。《汉书》还记述了王莽做“威斗”事:王莽篡汉后,为了压制各地义***,亲自督造“威斗”。所谓“威斗”,就是形状像北斗、长二尺五寸的铜质镇物。此后,自《汉书》而至《清史稿》,皇家正史不乏厌胜传闻的记述。
相比正史,文人作品为我们提供了更广阔的厌胜传闻空间。杜甫有《石犀行》诗,诗的开篇有“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五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句,是对秦时蜀太守李冰修都江堰,“作石犀五枚”、“以厌水精”(古人有“牛为土性,土能克水”之信,有以铸牛或石牛镇水之俗)的做法提出的质疑。而在文人作品中,笔记小说更是记述厌胜传闻的大宗。如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万岁山”篇:“国家起朔漠日,塞上有一山,形势雄伟,金人望气者谓此山有王气,非我之利。金人谋欲厌胜之,计无所出。”记述了金人以假山遏制真山的厌胜。
北京有钟楼,楼上悬有一口大铜钟,关于这口钟的来历有一段凄美的传说。皇帝限期铸好大钟,否则处斩全体工匠,负责铸钟的华严师傅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此前铸的钟不是不成形,就是声音异样。限期将至,华严的女儿华仙跳入滚烫的铜水中,大钟才最终铸成。相同的母题出现在多地的民间传说中。古代有衅钟之俗,即杀牲以血涂钟行祭,是否在更原始的时候,还有以人“衅钟”者,我们不敢武断。但至少可以说,这是厌胜信仰的后世遗存应该是可信的。除了铸钟之外,还有修城时以人魇镇的民间传说,也当属此理。
厌胜的种类
有关厌胜的传闻之所以被不同时代、不同阶层的人们叙述着,是因为在传统社会特定的时空背景下,人们笃信厌胜的功效:生病时,南朝齐明帝萧鸾(重病)“身衣绛衣,服饰皆饰,以为厌胜”;祈子时,唐玄宗第一位皇后王氏求助道士厌胜;甚或闹水灾时,徽宗便派道士林灵素使用厌胜之法治水……具体的厌胜手段更是五花八门,“厌事多方,罕能说悉,或***画形像,或刻作人身,刺心钉眼,系手缚足,如此厌胜,事非一绪”。厌胜用途、手段虽然繁复,但却无出利己之私欲。根据这一原则,我们将厌胜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镇祟,一类是致祸。前者是被动防守,后者则是主动出击。
镇祟,是压镇妖魅,保人平安。典型者如传统小儿佩戴的压胜钱。压胜钱,又称“压岁钱”、“押岁钱”、“压祟钱”,形状似钱币,因“岁”、“祟”音谐,取驱鬼镇祟之意。压岁之俗在汉魏之时已然盛行,、此后传承了下来,“以彩绳穿钱,编作龙形,置于床脚,谓之压岁钱。尊长之赐小儿者,亦谓之压岁钱”。小儿镇祟有厌胜钱,住宅镇祟则有石敢当。石敢当,又称“泰山石敢当”,是立于街巷之中、特别是丁字路口等路冲处被称为凶位的墙上用于辟邪的石碑。石碑上刻有“石敢当”或“泰山石敢当”字样。“石敢当”3字早见西汉史游的《急就章》:“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今人家正门适当巷陌桥道之冲,则立一小石将***,或植一小石碑,镌其上曰‘石敢当’,以厌禳子。”之所以冠名“泰山”,是因泰山乃“五岳”之首,人们相信秦山的石头最具灵性。
致祸,是致他人灾祸。这其中以工匠厌胜为最。在为他人建房造屋时,因为主人在饮食、薪酬上有所亏待,有的工匠则实施厌胜。“从弟东白宅,在村西井畔后,前未为宅时,缭以周垣,环筑土屋其中,有屋数间,夜中辄有叩门声,虽无他故,而居者恒病不安。一日门旁墙圯,出一木人,作张手叩门状,上有符录。乃知工匠有皂于主人,作是镇魇也。”明人午荣编的《鲁班经》是一本被民间匠师视为经典的业务用书,书中除了介绍建房工序、房屋式样、鲁班尺的运用等技术内容外,还特别介绍了工匠魇镇及祛除魇镇的数种方法。如在门口架梁内藏一只筷子、一块碗片,其结果是“一块碗片一枝箸,后代儿孙乞丐人,衣粮口食当冻饿,卖了房屋住山寺”。再如,“一块破瓦一断锯,藏在梁头缝合处,夫丧妻嫁子抛离,奴仆逃亡无处置”。禳除这些灾异的方式也有多种,或书“姜太公在此”,或制“天官赐福”板等。
厌胜的俗化
历史上,尽管厌胜之术广有信众,但也从来不乏质疑的声音。南朝时,刘勰曾撰《平惑论》一文,批评道家法术为“消灾***术,厌胜奸方,理秽辞辱,非可笔传”;北宋时,太常博士颜复在建言礼制时,曾称将“道流醮谢、术家厌胜之法,一切芟去”等。时至今天,厌胜之术已少有信众,厌胜之俗也产生分化。绝大部分厌胜习俗因其迷信与虚妄而遭人弃用,也有极少部分厌胜物,在漫长的历史演化过程中,经由人们的习俗操作,功能发生了变化,或成为地方的民俗标志物,或成为习俗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被人们接受并传承了下来。
京南沧州有铁狮子,当地又称“镇海吼”,座落于沧州旧城原开元寺前。据民国《沧县志》’记述,沧州铁狮子铸造于后周广顺三年(公元953年),其身高5.48米,长6.5米,宽3米,重达40吨,身负莲花巨盆,头顶及项下各有“狮子王”3字,前胸及臀部束带,头部毛发作波浪状,四肢叉开,昂首挺胸,巨口大张,仰天长啸。关于铁狮子的来历,众说纷纭。而民间的一种说法可能更合乎情理:沧州东濒渤海,旧时海水上泛频繁,民不聊生,为清除水患,当地人募钱捐资,请人铸狮以镇遏水患。狮身上铸有捐钱者的姓名,是一佐证。这与中国文化中狮子“百兽之王”、“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神性魇镇邪魅的作用是相吻合的。
在由迷信而俗信的厌胜物中,春联的来历则更具典型意义。“春联者,即桃符也。”春联,据称起源于周代悬挂在大门两旁的长方形桃符(桃木板)。据《后汉书・礼仪志》上说,桃符长6寸,宽3寸,上画“神荼”、“郁垒”二神。“正月一日,造桃符著户,名仙木,百鬼所畏。”五代十国时,宫廷里有人开始在桃符上题写联语,后蜀主孟昶令学士章逊题桃木板,“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春联。直到宋代,春联仍称“桃符”,但此时桃符已由桃木板改为纸张,书写的春联叫“春贴纸”。明代,桃符才改称“春联”。“桃符以画,春联以书”,“春联之设,自明太祖始。金陵,除夕前忽传旨:公卿士庶家门口须加春联一幅帝微行时出现”。这一习俗一直传承至今,成为汉民族春节习俗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