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坛是北京九坛之一,它和坐落在南城的天坛遥遥相对。古代的帝王们,在天坛祭天,在社稷坛祭地。祭天为了要求风调雨顺,祭地为了要求土地肥沃。祭天祭地的终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五谷丰登,可以“聚敛贡城阙”。五谷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因此,人们臆想的稷神(五谷)就和社神(土地)同在一个坛里受膜拜了。
穿过古柏参天、处处都是花圃的园林,来到这个社稷坛前,突然有一种寥廓空旷的感觉。在庄严的宫殿建筑之前,有这么一个四方的土坛,屹立在地面,它东面是青土,南面是红土,西面是白土,北面是黑土,中间嵌着一大块圆形的黄土。这***案使人沉思,使人怀古。遥想当年帝王们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在礼乐声中祭地的情景,你仿佛看到他们在庄严中流露出来的对于“天命”畏惧的眼色,你仿佛看到许多人慑服在大自然脚下的神情。
这社稷坛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儿神秘庄严的色彩了,它只是一个奇特的历史遗迹。节日里,欢乐的人群在上面舞狮,少年们在上面嬉戏追逐。平时则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那里徘徊。对,这真是一个引发人们思古幽情的好所在!作为一个中国人,可以让这种使人微醉的感情发酵的去处可真多呢!你可以到泰山去观日出,在八达岭长城顶看日落;可以在西湖荡画舫,到南京鸡鸣寺听钟声;可以在华北平原跑马,在戈壁滩上骑骆驼;可以访寻古代宫殿遗迹,听一听燕子的呢喃,或者到南方的海神庙旁,看浪涛拍岸……这些节目你随便可以举出一百几十种来,但在这里面可不要遗漏掉这个社稷坛!这坛后的宫殿是华丽的,飞檐、斗拱、琉璃瓦、白石阶……真是金碧辉煌!而坛呢,却很荒凉,就只有五色的泥土。然而这种对照却也使人想起:没有这泥土所代表的大地,没有在大地上胼手胝足的劳动者,根本就不会有这宫殿,不会有一切人类的文明。你在这个土坛上走着走着,仿佛走进古代去,走到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在那里,莽莽苍苍,风声如吼。一个戴着高冠,穿着芒鞋的古代诗人正在用他的悲悯深沉的眼睛眺望大地,吟咏着这样的诗句:
朝东西眺望没有边际,
朝南北眺望没有头绪,
朝上下眺望没有依归,
我的驱驰不知何所底止!
……
九州究竟安放在什么上面?
河床何以洼陷?
地面,从东至西究竟多少宽,
从南至北多少长?
南北要比东西短些,
短的程度究竟是怎样?
――屈原:《悲回风》和《天问》,引自郭沫若译诗。
这不仅仅是屈原的声音,也是许许多多古代诗人望原野时曾经涌起的感情。这种“大地茫茫”的心境,是和对于自然之谜的探索和对于人间疾苦的愤恨联结在一起的。
瞧着这个社稷坛,你会想起中国的泥土,那黄河流域的黄土、四川盆地的红壤,肥沃的黑土,洁白的白垩土……你会想起文学里许许多多关于泥土的故事:有人包起一包祖国的泥土藏在身旁到国外去;有人临死立下遗嘱,必须用祖国的泥土撒到自己胸上;有人从异国归来,俯身去亲吻自己国门的土地。这些动人的关于泥土的故事,使人对五色土发生了奇异的感情,仿佛它们是童话里的角色,每一片土壤都可以叙述一段奇特的故事,或者唱一首美好的诗歌一样。
瞧着这个紧紧拼合起来的五色土坛,一个人也会想起国土的统一,在我们的土地上,为了统一而发生的战争该有多少万次呀!然而严格说来,历史上的中国从来没有高度统一过。四分五裂,豪强纷纷划地称王的时代不去说它了;可怜的供主像傀儡似的住在京都,整天送猪肉、龟肉慰问跋扈的诸侯的时代不去说它了;就是号称强盛统一的时代,还不是有许多拥兵自重的藩镇,许多专权用事的贵戚,许多地方的豪霸,在他们的领地里当着小皇帝,使中央号令不行,使国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国。……
我在这个土坛上低徊漫步,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们未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凭着思想和激情的羽翼,我们尽可去会一会古人,见一见来者。我仿佛曾经上溯历史的河流,看见了古代的诗人、农民、思想家、志士,看他们的举动,听他们的声音,然后又穿过历史的隧洞,回到阳光灿烂的现实。啊,做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的子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一件事!做今天的一个中国人是多么值得快慰的一件事!回溯过去,望未来,你会觉得激动,很想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想好好地学习和劳动,好好地安排在无穷的时间之中一个人仅有一次而我们又恰恰生逢其时的宝贵的生命。
我爱北京,这座发人深思的社稷坛!
(有删节)